中国渎职调查报评论员 王锦钰
这件看似不起眼的校服,恰恰是一面映照政府履职能力的镜子。管多了,容易变成"一市一款"的形象工程和权力寻租的温床;管少了,质量安全失控、家长维权无门;管错了,好心办坏事、越位干预反而加重群众负担。从深圳经验与近年频发的家校校服纠纷对照来看,校服治理的核心命题,从来不是"要不要管",而是"该管什么、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这正是对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最朴素、也最直接的考验。
深圳校服的成功,常被简单概括为"全市统一"，但若细究其演变路径,恰恰是一部"放管服"改革的微观史。
2002年,深圳通过设计大赛并广泛征求公众意见,确定了全市统一款式;2003年印发管理办法,以"统一款式"破解"一校一款"下采购规模小、价格虚高、质量参差、廉政风险集聚等痛点。2011年,教育部门联合发改部门制定指导价,将春秋运动服价格锚定在53元至73元区间。而关键的一步发生在2018年——深圳停止统一招标、取消指导价,全面放开市场,由行业协会备案约束、政府常态化抽检兜底,一百五十余家企业在面料、价格、服务上充分竞争,销售网点覆盖商超、文具店与电商平台,家长用脚投票。
这套"三统一、两确保、一自主"机制的精髓在于:政府管的是底线标准(款式统一、质量国标、监管抽检),放的是市场竞争(生产、定价、渠道),保的是家长选择权(自愿购买、自行选购、跨校通用)。学校从繁琐的采购事务中抽身,专注教学;企业在公开竞争中提质降价;家长获得便利与实惠——三方各归其位,才是"深圳校服封神"的真正密码。
2025年7月,广东省五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中小学生校服管理工作的指导意见》,将深圳经验上升为省级制度:坚持"两个自愿"——学校须征得三分之二以上家长同意方可选用或更换校服,学生和家长可按款式自行选购制作;不得以任何方式强制购买或捆绑销售;不得在校服之外采购年级服、班服;坚决制止高端化、奢侈化现象;学生和家长代表在选用组织中占比不得低于80%。这些条款写在纸上,回应的正是过去若干年校服乱象中最刺痛公众神经的那些问题。
与深圳的从容形成对照的是,近年来围绕校服的家校纠纷屡见报端,几乎每一起都指向不同维度的履职失灵。
——质量失守,维权反被拘,是监管缺位与权力滥用的双重失范。 2023年11月,甘肃宁县盘克镇中心小学家长邓建国发现儿子的夏季校服棉含量仅为31.8%,低于国家≥35%的强制标准,标签标注100%聚酯纤维却检出5.1%氨纶。多方沟通无果后,他发视频质疑,却被当地公安机关以"寻衅滋事"行政拘留7天。此后他丢了工作、确诊抑郁症、妻子离婚、家庭破碎。直至2025年8月,庆阳市中院二审才确认警方处罚程序违法、证据不足,宁县公安局于2026年9月撤销处罚决定并道歉,国家赔偿3237.08元。一个公民为一件不合格校服付出了家破人亡的代价,而最初应承担质量监管之责的教育、市场监管部门,却在事件初期集体失语,公权力反而挥向了举报人。
——"一市一款"大干快上,是形象工程对教育规律的粗暴碾压。 2025年以来,"一市一款"模式被多地简单复制,江西南昌、赣州等地从秋季学期起强制全域统一,沈阳、哈尔滨相继跟进。但在沈阳,全市校服款式投票被曝缺少实名核验、可反复刷票,部分款式票数异常暴涨,总投票人次远超本地学生基数,被家长质疑供应商操控结果,投票细则甚至被禁止下发至家长群。江西多地强制统一后,企业为适配限价压缩成本,校服频繁出现面料劣质、色牢度差、起球异味等问题,多名学生出现皮肤过敏瘙痒,主管部门却以"全市统一规范"搪塞。这种把校服异化为"城市视觉形象工程"的做法,恰恰违背了教育部2026年7月印发的《中小学校服管理十条》中"严禁行政部门越权替代学校履职"的红线。
——强制捆绑、价格虚高,是利益链条下的懒政与寻租。 "外套280、裤子80、短袖60,一整套校服上千元""加绒款、马甲、羽绒、防风衣一应俱全,比品牌童装还贵"。福建宁德寿宁县某小学被曝组织家长集体网购元旦演出服、用完三十余件集体退货,学校以"家长个人行为"推卸责任,背后正是学校为追求舞台"整齐划一"而制造的被动消费。更有地方教育部门滥用行政权力,通过入围方式设置备选库、名录库、资格库,搞地方保护,限定家长购买特定经营者的商品,将校服采购异化为利益输送的工具。
——政策反复、"一刀切"叫停,是乱作为之后的不作为。 2026年7月,湖北十堰茅箭区为推进"一县一款"改革,要求各校协商终止尚在履约期的校服采购合同,禁止使用库存旧校服,造成企业大批量备货积压、资金链承压,学生也被迫重复购置。而在另一些地方,为避责干脆"一停了之":安徽多数县区一度暂停校服征订,苏州、武汉、郑州等地强制终止有效合同,正规供应中断后部分家长只能购买无质检"三无"产品。从"乱作为"到"不作为",从"越位"到"缺位",表面上是执行偏差,本质上是缺乏以人民为中心的治理定力,缺乏对制度、市场与民生的基本敬畏。
即便是深圳,市场化后也并非全无问题。2024年有家长在人民网留言板反映:市面上校服种类繁多,"速干、3A、5A、7A抗菌""普通款、高级款、特级款"让人眼花缭乱,秋装一套涨至150元,女生白色上衣易脏易透、裤腿过长存在安全隐患。深圳市教育局回应称,将加快修订统一管理办法、推进新一轮设计大赛、加强质量抽检。这恰恰说明,好的治理不是一劳永逸,而是在"发现问题—回应诉求—迭代优化"中持续校准。
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要学会运用辩证法,善于"弹钢琴",处理好政府和市场关系。校服虽小,涉及面却广——一端连着上千万家庭的钱袋子与孩子的身体健康,一端连着教育公平、校园文化与市场秩序,更连着群众对政府治理能力的直接感知。从近年各地校服纠纷与深圳经验的对照中,我们至少可以读出三层履职启示。
其一,履职不是"包揽一切",而是要划清权力边界。 教育部"新十条"已经明确,学校是校服选用采购的法定责任主体。教育行政部门的职责是定标准、强监管、严查处,而不是越俎代庖替学校定款式、定厂家、定价格,更不能把校服当作彰显政绩的"面子工程"。株洲在筹备"一市一款"过程中,通过全域调研发现安全辨识度下降、仿冒门槛降低、校园文化消解、家庭负担加重等五大问题后果断叫停,这种"有所不为"的审慎,恰恰是对履职最清醒的认知。反之,罔顾民意强推"全市一款"、动用警力压制家长维权、强行废止有效合同,都是权力越界的典型表现,必须在监督执纪中严肃纠治。
其二,履职不是"一放了之",而是要筑牢底线防线。 深圳放开市场之后,并没有放弃监管——国抽、省抽、市抽常态化覆盖线上线下,教育部门申请专项经费开展专项检查,行业协会强化备案自律,对家庭经济困难学生建立公益赠送机制。这种"放活"与"管好"的辩证统一,才是"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正确打开方式。反观邓建国案,校服棉含量不达标、标签成分造假,质检与市场监管的日常防线在哪里?家长投诉无门、网络发声反被打压,权利救济渠道在哪里?市场不是放任的借口,放权不是甩锅的理由。 质量安全的底线、公平竞争的规则、弱势群体的兜底,这些是政府必须牢牢扛在肩上的责任,一寸都不能让。
其三,履职不是"一劳永逸",而是要建立回应型治理。 深圳校服沿用二十余年,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面料工艺、供应渠道、款式细节上持续迭代。广东新规明确校服款式"小学6年、初高中3年"保持稳定,同时建立意见征集、动态调整机制。这种"制度刚性+回应弹性"的平衡,体现的是治理的韧性。反观一些地方,政策朝令夕改、新官不理旧账,要么"一刀切"、要么"一阵风",折腾的是企业、负担的是家庭、消解的是公信。福州市由驻教育局纪检监察组推动建立校服数字化监管平台,采购流程、中标企业、质检报告、价格明细全程公开、实时共享,这种用"阳光"和"数据"织密监督网的做法,值得更多地方借鉴。
校服首先是一件衣服——要安全、舒适、耐穿、买得起;其次才是文化载体与身份标识。当它被附加了太多政绩诉求、利益算计和管理便利的考量,就会背离服务学生与家长的初心。
深圳的经验并不复杂:用统一标准保公平,用市场竞争降成本,用严格监管守安全,用多元渠道便民生,用民主决策聚共识。这套逻辑没有什么高深的理论创新,却需要地方治理者克制"拍脑袋决策"的冲动,摒弃"一刀切管理"的懒政,放下"与民争利"的算计,真正把"以人民为中心"从口号落实到一针一线的细节里。
一件校服,足以检验一座城市的治理温度,也足以照见履职者的责任担当。在推进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今天,我们期待更多地方能从深圳校服的"一件小事"中读出治理的大逻辑——少一点形象焦虑,多一点民生关切;少一点权力任性,多一点制度定力;少一点事后救火,多一点源头守护。让每个孩子穿上的不仅是一件放心的校服,更是一份来自政府履职的踏实与尊严。
来源：中国渎职调查报
编辑：河图